66读书

第13章（第1页）

但在黎蓁蓁七岁那年，梁有芳害了一场病，病榻上挣扎数月，最终还是离世了。梁家上下悲痛，梁家父母更不用提，颓废了大半年也没缓过来。黎蓁蓁的父母也不好带着女儿再去打扰，于是有段时间里他们两家的联系断了。

黎蓁蓁彼时虽知道好友故去，却并不十分明白“死”之一事究竟谓之什么因为她从小便时不时能旁人看不见的东西：夜间漂在空中的、邻家上吊死了的寡妇，或是草丛间闪烁的、昨日瞧见的乞儿的蓝色灵火。有时会有侠士打扮的人前来将它们打散，有时候没人注意。黎蓁蓁懵懂，不理解那些是什么，黎家也从未涉猎过修行之事，更没想过自家能出一个极罕见的天生灵视，因此也没放在心上。久而久之黎蓁蓁便将夜间的那些野灵视作天地万物的一部分，因此当得知梁有芳故去一事后，她心中虽然失落，却并没有很难过，反倒为好友终于从病痛中解脱而松了口气。

因为在她的认知里，“死”了的人，会以另一种姿态重新回到身边。

黎蓁蓁不知道的是，世间只有执念强烈之人才会死后化灵，且绝大多数是由贪嗔痴怨而生的作祟之灵。梁有芳生前虽被病痛折磨，却始终豁达坦然，本是根本不可能成怨灵的。

原本该是这样。

黎蓁蓁盼了好友许多个月，始终没有等到。她情绪低落，便背着父母家人偷偷去翻墙去了梁宅。梁有芳刚刚生病卧床那阵一直不好出门，黎蓁蓁为了见她，时不时趁着天黑翻最偏的那堵墙找她玩。那时候是秋天，梁有芳总在院子里披着件厚厚的袄等她，脸上笑出浅浅的梨涡。然而今时此刻，与那时候却是完全不同了。

黎蓁蓁看着空荡荡的院子，忽然鼻尖一酸，坐在墙头小声哭了起来。

怪事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。黎蓁蓁哭了一阵，再一睁眼却好似眼花，竟看见了梁有芳的身影。她又惊又喜，脚下一滑从墙头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，也顾不上摔了一脸血就急忙爬起来找梁有芳，生怕她马上消失了。她甫一抬头，便瞧见好友正蹲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，她面容依旧，仍像生病时那样苍白，眼神也成熟了许多。黎蓁蓁怔怔地看着，伸手去抓她的手，却扑了个空，黎蓁蓁的手穿过了梁有芳的手，那触感像流沙，也像抓不住的云。

那一天起，黎蓁蓁第一次从好友那里知道了人与灵的区别，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天道之下生老病死的规律。即便得知了好友是违背了规律重返人间，黎蓁蓁依然非常高兴。她涂上梁有芳找来的跌打药，和她一起坐在树下，像过去那样谈天说地。梁有芳灵体衰弱，虚虚实实，有时能碰到，有时则会摸个空。

谈及此处，梁有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忧伤。黎蓁蓁想起怨灵留存是因为心愿未了，于是问她有什么没完成的愿望。梁有芳摇了摇头，两手搅在一起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是因为有悔有恨才留在这里的，是因为爹娘太想我了，有很多话还没说完，就把我从轮回路上喊了回来。那时候，看他们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下心，便走了回头路。”

黎蓁蓁似懂非懂，依依不舍地问：“那等他们跟你聊完天，你就要回去了吗？”

梁有芳摇了摇头，很忧伤地笑了笑，“轮回路本不可回头，灵独自折返是为违背规律。我……我如今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

普通的灵无法打开阴界之门，在过去有专人负责超度流浪的亡灵，而今世道，孤魂野灵在外只会得到魂飞魄散的下场。梁家父母思女成疾，用了召魂的禁术，梁有芳在轮回路上被叫住，一时心软，最后便在梁家藏着留了下来。一留就是七年。

个中细节，爱恨悲欢，都是黎蓁蓁长大后渐渐悟得的。明林镇野灵颇多，除灵师时常前来除灵，也因此，纵然黎蓁蓁与梁有芳感情愈加亲密，却不敢再在半夜翻墙去找她，生怕叫旁人猜忌，引来除灵师对梁有芳不利。黎蓁蓁后来知道梁有芳过得并不开心，便一直想着为她做些什么。梁家人施行的乃是禁术，不好向外声张，也无法找人替她超度。

黎蓁蓁于是下定决心要成为修行者，学成后送梁有芳去轮回。黎家父母不同意女儿去修行，她只得偷偷去镇外找些散修学习，她天生灵视甚是罕见，又心怀大义，许多无名散修都乐意教她几招，更有甚者愿意授她法宝。

几年过去，黎蓁蓁修行渐长，然而还未练成超度之术，一日梁有芳忽然飘到她家窗前，很开心地说她或许有办法了，她家大哥把以前做法召她的灵具法器翻了出来，又偷偷去问高人求了些超度之术，如果顺利，今年冬天前就可以去轮回了。

黎蓁蓁有些寂寞，更为她高兴。梁有芳的灵飘进屋内，她紧紧靠在一起，笑着说：“我想等到来春再走。我喜欢春天，我家院子里的花都会开，可美了。走前再和你们一起过一次年，也要和爹娘好好的说一说，他们现在渐渐看开啦……蓁蓁，谢谢你一直陪我。如果顺利入轮回，我要偷偷倒掉孟婆汤，然后投胎再来找你们，嘿嘿。”

黎蓁蓁笑了起来，眼里盈着泪光：“才不要！万一这又违反了什么规矩、地府把你丢回来了可怎么办？还是交给我吧，我现在一直在修行，等到我死前肯定有办法打开阴曹地府的门，到时候去问问阎罗你去了哪里……我到时候去找你就好了！”